美好的祝愿
——写给重病中的琴书泰斗　关学曾

      关学曾老人病了。
　　“不，是病危。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。”关老的儿子少曾一连给我的手机打了三遍。“三”似乎是一个不祥的信号，我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。手机那边传来少曾急切的声音，语调有些沉重。
　　我的脑子里一下想到了北京社会报的总编辑王小娥。
　　小娥跟关老是忘年交，这个时候，我们应该去看看老爷子。7月17日下午，我和小娥来到友谊医院住院部的7楼。
　　带来的花篮，鲜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，但幽香很快就被病房里的药水味所冲散。
　　躺在病床上那位鼻子和嘴插着管子的老人是关老吗？
　　午后的斜阳，穿过病房的窗户门，映照在毫无血色的苍老的脸上，面颊上几块老年斑在斜阳里，格外显眼。肺里有痰，胸口憋得难受，已经塌下去的两腮，依靠着呼吸机在不时地抽动着。两眼微闭，像是安详地睡着。病房里显得格外凝重。
　　关老，几个月没见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了这样？小娥随着几声轻叹，发出了唏嘘。
　　老人的儿子关少曾把关老的病情告诉我们：一个月以前，关老觉得身体不舒服，大概是感冒了。两天以后发起高烧，到医院一查是肺炎。医生建议打抗生素消炎，谁知肺部的感染止住了，却又引起他的肾病。这是他的老毛病，很快出现了肾衰的迹象，呼吸困难，饮食困难，排尿困难。在我们来之前，老人已经3天没排尿了。口渴得他嘴唇已干裂，但遵医嘱只能用棉团蘸一下水，在他的唇边抹一抹。
　　值班的大夫来了。大夫很年轻，但说话很沉稳：“老人的病情确实很危重，如果再不排尿，只能进重症监护室，进行作透析，从目前他的体征看，作透析的风险系数很大，不排除……”医生看了一眼少曾，不再往下说了，而他欲言又止的意思表明死神已经在拼命拉着老人的手。而他这个“白衣天使”也感到束手无策。
　　“老爷子，‘猴儿’来看您了。”少曾的长女小丹在老爷子的耳边呼唤着。“猴儿”就是《西游记》里演孙悟空的六小龄童。他刚刚从外边拍片儿回来，第一时间和夫人一起赶到了医院。六小龄童跟老爷子交情甚笃，老爷子病重，他不能不来。从他凝重的脸上，可以看出对老爷子生命预期的悲望。往昔的情怀和挽留老人生命的祈祷，化作了他的深深的祝福。
　　“您踏踏实实养着，一定能度过这一关，过两天再来看您。”老人大概听清了这句问候，冲他微微点点头。
　　造物主常常喜欢捉弄人。当喜事降临的时候，有时也会伴随着悲怨。关老今年的喜事不断，小孙女在几部大片中出彩儿，被张艺谋、陈凯歌相中，又要在新片当中充当角色，看着关家出了个“童星”，当爷爷的自然喜上眉梢。而老爷子荣获全国“金唱片奖”的喜讯已传来，9月份就要颁奖了。还差几十天，谁能想到一向身板硬朗的老爷子会躺在了病榻上，而且居然报了病危。
　　目睹眼前的这一切，不由得让人想到“人生无常”这句老话。
      小娥显然被“人生无常”这句老话所触动。老人疏朗的笑容还清晰地封存在她的记忆里。几个月前，准确地说是今年2月，她还面对面地跟老爷子谈笑风生。她忘不了呷着老爷子亲手沏的香茶，跟老人聊起了北京琴书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。这对忘年交，从社会老龄化聊到了那曲脍炙人口的《长寿村》，悠扬的北京琴书萦绕于耳。
　　关老唱这曲《长寿村》时，刚刚五十挂零儿。
　　“谁都爱听长命百岁这句吉祥话，据传说那长寿村里百岁的不算啥，有一个人叫武培华，他怀疑这是虚假，这一日到长寿村，他亲自去观察……”
　　第一次在收音机里听这首《长寿村》，我刚二十多岁。那会儿，关老唱得正红，满大街都能听到他的北京琴书。当时黑白电视机还没出现，流行音乐和摇滚也还在“胎”中，北京人对曲艺还很陶醉。关老独具韵味的北京琴书成了人们的一种精神享受。关学曾的名字家喻户晓，许多人都能哼唱《长寿村》这个名段。我当时曾想，关学曾一定是位长寿的老人，否则他创作不出这么有意思的琴书。
　　第一次见到关老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。那时他已六十多了，身板硬朗，气宇轩昂，容光焕发，嗓音宏亮，说话掷地有声，不像已入“花甲”之年的人。尤其是他的那双宽厚修长的大耳，相书上说，这种耳朵的人是长寿之相。我不禁想到了他的那首《长寿村》。
　　小娥依稀记得今年2月采访关老时，他幽默地说了一句话：“20年以后，你还能听到我的琴书。”
　　那天，关老显得格外兴奋，跟小娥一起去的摄影记者给他拍照时，老爷子特地换上了一件唐装。他说这是小孙女给他买的，等着将来上台演出时穿呢。
　　想不到，时间刚刚过去几个月，昔日开朗健谈，风趣幽默的老爷子却躺在了病榻上，而且让人揪心的是，他现在只能借助呼吸机来维持身体零部件的正常运转。在光影里，我发现小娥的眼圈儿有些发红。
　　“爷爷，小娥看您来了，”孙女小丹又一次在老爷子的耳边呼唤着。老人的眼睛终于睁开了。
　　“小娥！”老爷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两下，嘴张开了，眸子里射出一道温和的光亮，一缕会心的微笑绽放在他干枯的脸上。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回来，看到了久别的亲人。
　　“小娥，谢谢！”老爷子的嘴角蠕动着，分明是在表达对晚辈关怀的诚挚谢意。这微笑是那么地由衷、发自心底深处。
　　老爷子就是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人。他是熟透了的老北京，知礼重情，对每一个朋友，他都能敞开心扉。
　　我跟老爷子第一次接触，是20多年前。当时我在中共北京市委统战部工作，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。由于接触许多民主人士和各界名人，我打算为一些60岁以上的名人立传。我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，关学曾的名字也在其中。那会儿我还年轻，体力充沛，几乎每天晚上都骑车到名人家里采访。
　　我记得也是炎热的夏天，我骑车来到关老家。那会儿他家住在景泰路，房子有些局促。我可以说是听关学曾的北京琴书长大的，自然对他有几分仰慕之心。但老爷子的平易和蔼让我一下跟他拉近了距离。
　　整整一个夏天，我几乎每天都到他家，听他讲述自己的前半生经历。聊累了，他便拿出鼓板唱一段。中午，照例是老北京人爱吃的炸酱面，有几次是他亲自下厨。小碗干炸酱，黄瓜丝、萝卜条、青豆和绿豆芽的面码儿，吃起来煞是过瘾。那炸酱的香味儿至今让我难忘。
　　关学曾绝对是应该在北京的曲艺史上值得一书的人物，是他和吴长宝先生一起改革创新，自成一家，发明了“北京琴书”这种曲艺形式。他14岁登台演唱单琴大鼓，从艺60多年，演唱过的段子有上千个，演出的场次达到了2万多。这种艺术成就，恐怕后人难以匹比。难能可贵的是他宝刀不老，80岁还登台献艺，而且嗓音照样宏亮宽厚。用他的话说往台上一站，一张嘴，发的声音能打远儿。很多时候，他演出是不用麦克风的。2002年，北京的曲艺界为关老80大寿，在长安大戏院举办了一场演唱会，我有幸亲临现场，那天，关老一连唱了三个名段，下场后大气儿不带喘的，当时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。
　　人们耳熟能详的是他1998年为电影《有话好好说》创作并配唱的北京琴书：
　　“我从小在北京土生土长，没招过谁，没惹过谁，总想要点强……”
　　这句话，应该是老爷子自己的写照。
　　关老出生在一个满族旗人的穷苦之家，他不到十岁就给人打工，挣钱养家。苦难的生活，让他养成了要强的性格。他没上过几天学，却自学成才，许多琴书段子都是他自己编写的，而且他的内功相当深厚，即席编词，上场就唱的节目很多。
　　我忘不了他跟我讲过从小丧父，母亲含辛茹苦带着他艰难度日的儿时往事；忘不了他十二岁每天步行十几里到隆福寺庙会演唱的情景；忘不了他讲过的解放初期演出新曲艺，受到国民党特务恐嚇威胁时的镇定自若；忘不了他说过的抗美援朝时，两次赴朝慰问演出的情景。
　　关老前半生的坎坷经历，都记在了我的采访本上，那是厚厚的一大本。可惜后来没能如愿把它整理成书。
　　小娥跟我算是笔友。20多年前，我们在双桥农场参加了一次青年作家笔会，我跟她聊起了关学曾。想不到她酷爱北京琴书，让我一定要把她引荐给关老。
　　那一天，我陪她去见关老。老爷子被她的热情所感动，跟她聊了整整一上午，中午依然是炸酱面，并亲自下厨为小娥炸酱。
　　他说，你们别小瞧这炸酱面，它可是北京人最好的吃食，当年我拜师时，请师傅吃的就是炸酱面。
　　生与死，其实只隔着一道门槛。人的生命消亡和人的生命诞生一样，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。而这一过程的延缓，精神的作用至关重要。这并非唯心，也不是“形而上”。因为人本身就是肉体与心灵的混合体，精神是人这个躯壳的支柱。很多时候，精神不垮，有这口气儿撑着，人的生命就不会走到尽头。
　　我一直以为关老的精神是永生的。他曾跟我说，人活着就是成功。这句话让我悟出了许多人生的哲理，我曾跟许多朋友说过这句名言。朋友们无不为能说出这句话的关老所折服。
　　关老的命大。在他的人生履历中，经历过几次大难不死。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抗美援朝，慰问演出，美军的炸弹就在他的眼前轰炸，相声大家“小蘑菇”，就壮烈牺牲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，他却安然无恙。曲艺界跟他年龄相仿的老友一个接一个地“走了”，而他却很坦然地活着。他也有过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候，而他却像一棵“长青树”，活跃在舞台上。活跃在北京人的心中。
　　这一次他能不能度过这一道门槛？我和小娥默默地祈祷，祝愿着。
　　斜阳折射的余光撒落在静静的病房里，关老的眼睛缓缓睁开了。目光里流露着安详、静谧、希翼。老人在与病魔较量着。他的目光似乎告诉我们，他会闯过这一关的。
　　这正是我们美好的祝愿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写于2006年7月18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　　　北京如一斋

　　关学曾：著名表演艺术家，北京琴书的创始人，前北京市曲艺家协会主席。他嗓音宏亮、甜润，演唱风格是唱中有说，说中有唱，说唱变化水乳交融，字音清晰并善于表演，深受中外观众的喜爱。经典名段《鞭打芦花》、《杨八姐游春》、《长寿村》等脍炙人口。现在，北京琴书已经和关学曾这个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